耿异摆了摆手道:“你听我说完。这树开花时节不定,啥时候结果也不定,所以时人都以为是以讹传讹。后来侯景之乱,南梁动荡,宇文泰趁机拿下荆襄,萧绎自焚。这神树就没了下落。”
李知涯靠着墙,安安静静听他讲。
“可不知怎的,大概五六十年前,江陵又兴起这故事。”耿异顿了顿,“这回神树的地点,从旧时湘东王府,改到了惠王府上。”
“惠王?”来世亨想了想,“朱仲权?现在那个枝江侯?”
耿异点点头:“我年轻时,有一阵子就是冲这个去的。想着亲眼见识见识,就托人进了惠王府当护卫。结果还真把故事打听全了!”
他调整了一下坐姿,声音压低了些——
“这神树的根儿,得从周朝说起。穆天子西行,从西王貘那儿求来三颗不死药。一颗自己吃了,一颗藏在王宫,还有一颗赏了随行的曾侯。”
来世亨插了句嘴:“西王貘?不是西王母么?”
耿异看他一眼:“西王貘,就是西王母。貘族,西方一个部族。西王母是后来人传岔了。”
来世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穆天子吃了那药,享国五十五年,寿近百岁。可那不叫长生不老——后来才知道,这不死药,其实是让人死而复生的,类似于某种重症特效药。得了重病快死了,吃一颗能救回来。不是吃了就不死。”
常宁子嘀咕:“那不也挺好?”
“好是好,可麻烦在后头。”耿异接着说,“曾随是同一国,曾侯就是随国国君。后来楚国兴起,随国衰落,被楚王灭了。那颗不死药,就落到了楚王手里。楚王得了这药,突发奇想——让人把它种下去。”
李知涯眉毛动了动,已经猜到下文。
果然——
“结果还真长成了树。”耿异摊了摊手,“就是这玉花神树。可问题是,树上结的果子,跟那药丸不一样——极其坚硬,苏钢刀都砍不动。根本没法吃。几百年下来,竟没人知道这树就是活的不死药。”
来世亨听得入神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秦灭楚国,神树就没了下落。只剩些胡编乱造的传说,说什么跟荆襄命运相连,全是瞎扯。”
耿异顿了顿,又接着说——
“可到了汉朝,又出事了。
汉武帝想求长生不死药,派人四处打听。结果惹出一桩公案。
我刚才说了,不死药是不死药,长生药是长生药,两码事。
可架不住有人想浑水摸鱼。
西周末年貘族消亡,就有别有用心的人冒领西王母身份,想把貘族神树据为己有。
汉武帝何等敏锐,很快就觉出不对。
后来跟博望侯张骞夜谈,才弄清貘族的秘密。”
常宁子眼睛瞪圆了:“张骞?那都隔了多少年?”
耿异摆摆手:“传说嘛,别较真。反正故事里说,武帝盛怒之下,命贰师将军远征大宛,途中派一支偏师去讨伐那些欺君的胡人,顺便夺神树。可怜那玉花神树,长了上千年,最后毁于一夕之间。”
李知涯听到这儿,忽然开口:“毁了?”
耿异点点头:“毁了。可事情没完。贰师将军李广利知道武帝的脾气,这么回去复命,指定遭罚。正愁着呢,当地土人给他出主意——杀良民,以血灌溉神树残根。”
来世亨吸了口气。
“贰师将军照做了。结果神树竟然真的复活。他大喜过望,派一曲玄甲军护送神木,往东走。走到金城北郊的时候,神树忽然异变——把护送队伍整个吞噬殆尽,全埋土里了。”
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常宁子咽了口唾沫:“全吃了?”
耿异点头:“全吃了。这事就此不了了之。过了十几年,金城始建。民夫挖地基,挖出金矿来。沿着矿道往下挖,结果挖出甲胄、人骨——吓坏了。不小心惊醒了休眠中的神树树根,又遭一场杀戮。到这时候,朝廷才终于知道当年那支护送队伍的下落。而那时,心心念念要得不死药的汉武帝,已经驾崩快一年了。”
李知涯沉默着,没说话。
“汉昭帝认为神树不祥,命大司马霍光秘密征召国中方士,堵塞矿道,封印神树。从那以后,这事儿才算彻底了了。”
耿异说到这儿,停下来,看看他们几个。
“再往后,又过了六百载,到了南北朝。湘东王萧绎受封荆州,博览群书,跟藏书记载一比对,才惊觉府里那棵古树,正是多少帝王求而不得的玉花神树!”
耿异说完,两手一摊。
仓库里静悄悄的。
外头隐约传来海风声,破窗户被吹得哗啦啦响。
常宁子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来世亨眯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李知涯靠着墙,心中各种情绪接连翻涌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听常宁子出声:“就这么完了?”
耿异点点头:“完了。”
“那后来呢?萧绎那棵树呢?”
“不是说了么,侯景之乱,萧绎自焚,树没了下落。”
常宁子噎住了,愣在那儿。
来世亨忽然笑了笑:“这故事要是真的,那咱手里这些果子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。
李知涯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:“行了,听完了,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常宁子还想说什么,见他这态度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几个人陆续往外走。
李知涯走到仓库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耿异。
耿异还坐在地上,正低头摆弄那串琼花果。
外头的吆喝声又传进来,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红彤彤一片。
李知涯转过头,继续往外走。
心里头却在嘀咕——
我这是历史穿越故事,不是玄幻故事!
你管我的,多少年积攒的素材,不用白不用。
但这传说……
听着真瘆得慌。
不过李知涯并没有在神树传说上纠结太久。
真的有不死药也罢,琼树其实就是玉花神树的后代也罢,了解得再深入,对眼下处境也没多少实质帮助。
他现在手头有两千多号人,六艘破船,一堆刚采下来的果子。
这就够了。
接下来十来天,营地里的活儿排得满满当当——
医士那边熬药的熬药,配方的配方,轮班盯着那几个康复的兵卒,观察后续反应。
其余将士分批服用琼果和炮制的药剂,算是提前给自己种上一层抗性。
李知涯自己也又吞了两颗生果。没什么特别感觉,就是精神头足,夜里睡不着,干脆起来巡夜,吓得哨兵以为出了什么事。
船匠那边更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