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姨站在病床边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,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刻意:“明太太,您也知道,臣叙那孩子从小就有主见,可现在这事儿……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,明小姐这样,总归是名声不好的,我们家的老爷子还是希望您能够管管她的,破坏别人家庭的名头传出去,岂不是败坏了明家的名声?”
她顿了顿,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明母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,语气放得更缓了些:“而且明少爷不是还在等着您们吗?这要是因为明小姐的事儿,影响了明少爷的前程,那可就得不偿失了。”
明母的脸色彻底变了,她靠在枕头上,胸口剧烈起伏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张姨看着她那副模样,心里叹了口气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宇,声音放得更柔了些:“小宇,去,叫奶奶。”
小宇仰着头,怯生生地看着明母那张苍白的脸,小手紧紧攥着张姨的衣角,不敢动。
张姨低下头,看着他,声音依旧温柔,却带着一丝催促:“去吧,奶奶身体不好,你乖一点。”
小宇这才松开她的衣角,小步走到病床边,仰着头看着明母,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怯意,声音软软的,带着孩子特有的奶气:“奶奶好……”
明母看着这个孩子,那眉眼轮廓,那微微上挑的眼尾,像极了周臣叙。
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她想起明舒晚那天站在她面前,眼眶红红的,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,对她说:“妈,是我自己选择的他。”
那时候她以为,明舒晚只是一时冲动,以为她很快就会后悔,以为她终究会回到正轨。
她也没再插手!
可现在,看着这个孩子,她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错了。
“明太太。”张姨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:“您别太担心,老爷子说了,只要明小姐愿意放手,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她说着,走到床边,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,声音放得更轻了些:“您也知道,老爷子最看重的就是周家的脸面,这件事要是传出去,对谁都不好,您说是不是?”
明母没有说话,只是闭着眼。
张姨看着她那副模样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,没有再说什么,牵起小宇的手,对明母微微欠身:“明太太,您好好休息,我先带小宇回去了,改天再来看您。”
明母没有睁眼,也没有说话。
张姨牵着小宇,转身走出了病房,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走廊里很安静,小宇仰着头看着她,声音软软的,带着疑惑:“张奶奶,妈妈呢?我想妈妈了。”
张姨低下头,看着他,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,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:“小宇乖,妈妈在家等你呢,我们现在就回去。”
小宇点了点头,乖乖地跟着她往外走。
走出疗养院大门的时候,张姨回头看了一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,但她知道,老爷子交代的事,她必须办好。
病房里,明母一个人靠在床上,闭着眼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她想起明舒晚小时候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跟在她身后妈妈、妈妈地叫。
那时候她以为,女儿会一辈子无忧无虑。
可后来,一切都变了。
明家倒了,丈夫被带走调查,儿子被冤枉入狱,她自己也垮了,留下女儿一个人,扛着所有。
她不是不知道明舒晚受了委屈,不是不知道她在那段婚姻里过得不开心,可她就是接受不了。
接受不了她刚和周京年离婚,就和周臣叙在一起。
接受不了她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,更接受不了因为女儿的任性,毁了儿子!
第二天清晨,明舒晚到修复院的时候,比平时早了几分钟。
她昨晚睡得并不好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事,走进修复室,坐到工位前,拿起修复笔,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
上午十点,她正在专注地修补一幅古画的边缘,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。
她拿起来一看,是疗养院的号码,她的心猛地一沉,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,连忙按下接听键,声音有些发紧:“喂?”
电话那头传来护士急切的声音:“明小姐,您母亲刚才突然晕倒了,我们已经送进了急救室,您快过来吧!”
明舒晚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,她猛地站起身,周围的同事都抬起头,诧异地看着她。
明舒晚顾不得这些,转身就往外跑。
“晚晚!”陆清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担忧和急切。
明舒晚没有回头,只是跑得更快了。
走廊里,她撞到了几个人,连声道歉都来不及说,只是拼命地跑。
跑到修复院门口的时候,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门口的花坛边,白月正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手机,似乎在等什么人。
听到急促的脚步声,她抬起头,目光正好与明舒晚对上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,明舒晚清楚地看到,白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,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,然后她连忙低下头,避开了明舒晚的目光。
那躲闪的姿态,像极了心虚。
明舒晚的心猛地一沉,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,她没有时间多想,甚至没有时间质问,只是收回目光,继续往外跑。
身后,白月站在原地,看着明舒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还没有发出的消息,指尖在删除键上停留了很久,最终还是按了下去。
陆清和追出来的时候,明舒晚已经拦了一辆出租车,坐了进去。
他快步跑过去,拉开车门,坐了进来。
明舒晚转过头,看着他,眼眶已经红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师兄……”
陆清和的眉头紧紧皱起,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声音放得很柔:“别怕,我陪你去。”
明舒晚点了点头,但心却乱的厉害。
车子飞速驶向疗养院,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,明舒晚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,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护士那句话:“您母亲刚才突然晕倒了。”
怎么会突然晕倒?
前两天她还和母亲通了电话,母亲的声音虽然有些疲惫,但精神还好,还叮嘱她注意身体,别太累。
怎么会突然就晕倒了?
明舒晚越想越不安,车子终于到了疗养院,明舒晚推开车门,几乎是冲了进去。
急救室的灯还亮着,她站在门口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陆清和跟在她身后,伸出手,轻轻扶住她的肩膀,声音放得很柔:“晚晚,别急,先坐下等。”
明舒晚摇了摇头,她不想坐,她只想站在那里,等母亲出来。
这个时候,养疗院护士走了过来,明舒晚看着她,急忙上去:“我妈怎么会突然晕倒?她昨天还好好的。”
护士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,明舒晚的心猛地一沉,紧紧盯着她,等着她继续说。
护士沉默了片刻,还是如实说了出来:“今天早上,有一位女士带着一个孩子来探望您母亲,她们聊了大约半个小时,那位女士离开后不久,您母亲就晕倒了。”
明舒晚的呼吸急促起来,急切问:“那位女士是谁?”
护士摇了摇头:“她没有登记,但前台有监控,您可以去看。”
明舒晚几乎是立刻转身,朝前台走去。
监控画面里,张姨牵着小宇,推开了母亲病房的门。
半个小时后,张姨牵着小宇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可明舒晚看着那张脸,心里那股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。
她认识张姨,她是周家的管家,是老爷子最信任的人。
她带着小宇来找母亲,说了什么?
她不敢想,却又忍不住去想。
明舒晚站在那里,看着监控画面里张姨牵着孩子离开的背影,手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。
她忽然想起今天在修复院门口,白月那个躲闪的目光。
这件事肯定和白月脱不了干系!
明舒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她转过身,大步朝急救室走去。
陆清和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模样,心里那股心疼越来越浓。
“晚晚,你冷静一点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担忧。
明舒晚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急救室那盏红色的灯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,只知道回过神的时候,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。
急救室的灯终于灭了。
门被推开,医生走了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疲惫。
明舒晚几乎是冲上去,急切问:“医生,我妈怎么样了?”
医生看着她,声音放得很缓:“手术还算顺利,但患者还没有脱离危险期,需要继续观察,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很关键,如果能醒过来,就问题不大了。”
明舒晚连忙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谢谢您,医生。”
医生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了。
护士将母亲从急救室里推出来,明舒晚连忙跟上去,看着那些插在她身上的管子,心里那股酸涩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,声音哽咽得厉害:“妈,您一定要醒过来,还有我和哥哥在等您呢。”
母亲没有回应,只是闭着眼,呼吸微弱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。
陆清和站在门口,看着明舒晚坐在床边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,没有进去打扰她。
——
周臣叙赶过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少见的急切,他的目光越过陆清和,落在病房里的明舒晚身上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陆清和伸出手,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周臣叙的眉头微微蹙起,看着他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耐。
陆清和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:“我们聊聊。”
周臣叙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,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周臣叙靠在窗边,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点燃,深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。
烟雾缭绕中,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。
陆清和站在他身侧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低:“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白月的事?”
周臣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侧过脸看着他:“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
陆清和的眉头紧紧皱起,他看着周臣叙,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少见的锐利:“你知不知道,因为你,晚晚受了多少委屈?”
周臣叙夹着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陆清和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样子,心里的那股怒火越烧越旺,他向前迈了一步,逼视着周臣叙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:“她母亲今天被你们周家的人气进了急救室,她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三个小时,连一口水都没喝,你呢?你在哪儿?”
周臣叙的眸色沉了下去,他看着陆清和那张愤怒的脸,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?”
“我没资格?”
陆清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嘲讽:“至少我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!不会让她妈妈躺在手术室!”
周臣叙的手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:“我会处理好。”
“如果你这次不珍惜机会,我不会再把她让出去!”陆清和最后看了周臣叙一眼,然后转身,大步走向病房。
周臣叙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指间的烟已经燃尽,灼痛传来,他却浑然未觉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脑海里却全是明舒晚的脸。
他掐灭烟蒂,压抑着心底的那份烦躁。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向病房。
病房里,明舒晚还坐在床边,握着母亲的手,一动不动。
陆清和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着她。
听到脚步声,明舒晚转过头,看到周臣叙的那一刻,她目光变得复杂起来。
周臣叙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,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,声音低沉沙哑:“晚晚,对不起……”
明舒晚没表示,只是看着他,冷静说:“不用说对不起,这件事你也不知情,但是我必须和你说清楚,张姨带着孩子来找我妈了,她和妈说了什么,我妈就晕倒了,周臣叙,这件事,我不会再坐以待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