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拍打着快艇的玻璃钢外壳。
水花在夜风的吹拂下溅入船舱,落在陈默满是血污的风衣上。
马达的轰鸣声压住了江面上的汽笛声。
快艇在江心画出一道弧线,一头扎进江城南郊的一处废弃船坞。
引擎熄火。
四周只剩水流声,一片静谧。
陈默单手撑着船帮,站直身体。
失去高频震动模块和电源供应的左臂,此刻像一块沉重的生铁,坠在肩膀上。
接口处的神经导线时不时爆开一朵微小的电火花。
“搭把手。”江红背起雷神狙击枪,踢了踢瘫在船板上的工匠。
夜莺走过去,揪住工匠的后衣领,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拽上满是油污的栈桥。
工匠的呼吸已经断断续续,每一次胸腔起伏都会咳出带血的泡沫。
强化药剂的毒性正在腐蚀他的内脏。
苏清雪走在陈默身侧。
她看了一眼陈默摇晃的重心,伸出右手,托住了他的手肘。
陈默没有拒绝这份支撑。
两人的体温隔着残破布料相互传递。
这间船坞是周建国触手够不到的盲区,早年走私客留下的安全屋。
推开满是铁锈的卷帘门。
内部空间很大,几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在头顶闪烁,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404第一时间把防水背包扔在长条铁桌上,抽出便携终端,连接了一台靠柴油发电机驱动的备用基站。
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在空旷的修理间里回荡。
“默哥。”404盯着满屏滚动的数据流,“天网系统瘫痪了。”
陈默拉开一张破旧的折叠椅,坐下。
右手搭在膝盖上,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腿外侧。
“说结果。”
404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你把那段视频捅出去之后,江城网警中心炸锅了。周建国的私人网络账户被扒了个底朝天。”
“省厅的督察组直接控制了市局指挥中心。”
“但有另外一股力量在抹除周建国跟塔尔塔罗斯有关的实质证据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这是预料之中的事。
皇帝不会允许物理世界的痕迹逆向追踪到他所在的深海服务器。
苏清雪拎着一个积灰的医药箱走到陈默面前。
她踢开脚边散落的螺丝扳手,蹲下身。
拉开拉链,取出手术剪。
“忍着点。”她抬起头,看进陈默的眼睛。
陈默靠在椅背上,身体微微后仰。
苏清雪的剪刀贴着陈默左肩残存的皮肉剪下。
沾着黑色机油和暗红血液的仿生皮肤被剥离。
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金属管线和烧焦的神经驳接口。
苏清雪的手指很稳,捏着镊子清理卡在缝隙里的碎骨。
她的呼吸打在陈默裸露的锁骨上,带着一丝属于她特有的温热。
陈默垂下眼帘。
看着这个平时总是保持距离的冷案组警花,此刻正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他残破的身体上。
“周建国死后,官方会把今晚的一切定性为内部清剿。”苏清雪用棉签蘸着消毒水,擦拭着伤口边缘。
她的动作很轻,却带着退无可退的执拗。
“你成了一个握着炸弹的幽灵。”
棉签压在神经节点上。
陈默的肌肉小幅度收缩了一下。
他抬起右手,一把握住了苏清雪正要继续下压的手腕。
距离被拉近到不足一掌的距离。
苏清雪没有抽回手。
她仰着头,两人呼吸交错。
“幽灵才能杀进深渊。”陈默的嗓音带着长期缺水的沙哑。
他松开手指,指腹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擦痕。
“帮我把整条左臂卸了。”
苏清雪手上的动作停滞了半秒。
“你确定?强行拆除机械接口会引起神经丛的撕裂痛。”
“留着是个累赘。”
陈默拿起桌上的一块咬舌胶,塞进嘴里。
右手指了指肩膀下方一块隐藏在血肉里的钛合金卡扣。
苏清雪吐出一口浊气。
拿起桌上的一把多功能扳手,卡住那枚螺母。
用力一扳。
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起。
陈默咬紧牙关,脖颈上青筋暴起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。
咔哒。
沉重的机械左臂脱离了肩膀,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。
鲜血从切口处涌出。
苏清雪迅速用止血喷雾封堵伤口,缠上厚厚的军用绷带。
整个过程,陈默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。
他吐出咬舌胶,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。
夜莺在一旁看着这一幕。
她那双见惯了死亡的眼睛里,多了一分审视。
塔尔塔罗斯的杀手受过最严酷的抗痛训练,但像陈默这样拿自己身体当破铜烂铁拆卸的,她只见过一种人。
死士。
“工匠快不行了。”江红靠在门边的铁架上,提醒了一句。
陈默撑着桌沿站起身。
半边身体失去了重量,他花了两秒钟重新找回重心的平衡。
他走到角落里。
工匠被扔在一堆废旧轮胎中间,浑身抽搐。
黑色的角质层正在成片脱落,露出下面溃烂的血肉。
陈默单膝蹲下,右手揪住工匠的头发,强迫他抬起头。
头顶昏黄的灯光打在工匠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。
“你听到了。”陈默看着他的眼睛,“天网系统瘫痪,周建国死了。”
工匠的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喘息。
他试图牵动嘴角,却扯出了更多的血水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
“物理世界的小打小闹……伤不到皇帝。”
陈默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,扯得工匠头皮发紧。
“海底穹顶。”陈默吐出四个字。
工匠的身体弹动了一下。
那双涣散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,死盯住陈默。
“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“你脑子里装的不是神。”陈默贴近他的耳边,“只是一堆靠着海底光缆和散热系统苟延残喘的服务器阵列。”
工匠浑身发起抖来。
那是属于信仰崩塌时的生理反应。
“数字生命想要干涉现实,必须有物理接入点和地面代理人。”
陈默抛出核心逻辑,“周建国只是个清理垃圾的外包工。真正的代理人是谁?”
工匠剧烈咳嗽起来。
带着内脏碎片的血块喷在轮胎上。
“远东区……深潜协议……”
工匠的声带受损严重,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嘶鸣。
“七号码头……深海之眼……”
他的脑袋垂了下去。
生机断绝。
陈默松开手。
工匠的尸体砸在轮胎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