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团青绿色的光从隧道两侧的维修槽里升起来,像七只同时睁开的眼睛。
陈默的脚步没有停。
左臂的盾形结构稳定在胸前,五根金属刺的尖端泛着冷光。
他的呼吸平稳,心率六十二,和平时散步没有区别。
第一个模仿者从右侧墙壁的凹槽里爬了出来。
陈默的瞳孔收缩了零点五毫米。
那东西的外形还保留着人类的基本轮廓,但所有的细节都被扭曲了。
四肢的比例不对,手臂长过膝盖,手指的关节多了一截。
整个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液态金属,在低功率状态下缓慢流动,散发出微弱的荧光。
没有面孔。
头部的位置只有一个光滑的金属球体,球体表面不断地起伏变化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试图成型,却始终无法完成。
它站在隧道中央,歪着头,朝陈默的方向“看”了过来。
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更多的模仿者从两侧的维修槽里攀爬而出,动作无声,关节的弯折角度超出了人体工程学的极限。
它们没有呼吸声,没有脚步声,在隧道里移动的时候,唯一的声响是液态金属流过关节时发出的细微黏滞音。
七个。
银行家说得没错。
它们排成一个松散的半弧形,将隧道的前方封死。
没有攻击,没有威胁姿态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七座造型诡异的雕塑。
陈默停下脚步。
他的左臂在这一刻发出了更强烈的光,青绿色的辉光从盾面的边缘溢出,将他周围三米的空间染上了一层幽冷的色调。
最前面那个模仿者的头部球体剧烈地震颤起来。
金属表面的起伏加速了,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在球体上成型。
鼻梁,颧骨,眉弓。
陈默看着那张正在凝聚的脸,左臂的金属刺收了回去,五根手指重新成型。
他认出了那张脸。
不是因为记忆,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对父亲的印象早已模糊。
而是因为几个小时前,在触摸黄铜钥匙时,思维同步传来的那个画面里,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的主人。
模仿者用陈默父亲的脸,看着他。
金属模拟的五官没有表情,但嘴唇的部分开合了几下,从喉部的位置发出了一连串断续的金属摩擦声。
那不是语言,更像是某种频率信号,通过空气振动传播。
陈默的左臂接收到了这个信号。
液态金属的表面瞬间炸开了密集的波纹,从手腕一路扩散到肩膀。
盾形结构不受控制地解体,重新凝聚成手臂的原始形态,然后——
手掌翻转,掌心朝上。
陈默的右手立刻抓住了自己的左腕。
金属臂的力量太大,他的右手被反向拉扯,指节发白。
这条胳膊在试图回应那个信号。
它想要靠近那些模仿者。
陈默咬紧后槽牙,前臂的肌肉绷到了极限。
他在对抗自己的左臂。
模仿者们同时向前迈了一步。
不是进攻的姿态,它们的双臂垂在身体两侧,掌心也是朝上的。
和陈默左臂此刻的姿态一模一样。
“同源共振。”陈默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。
他明白了。
这些模仿者身上的液态金属,和他左臂上的修罗级义体,来自同一个制造者的技术。
当两者靠近到一定距离,就会产生共振效应,互相吸引。
这就是银行家的雇佣兵消失的原因。
不是被杀,是被同化。
模仿者身上的液态金属吞噬了他们身上所有的金属装备,然后……
陈默不再往下想。
他把左臂强行压到身侧,金属表面的波纹在他的意志压制下渐渐平息。
那个顶着他父亲面孔的模仿者又向前走了一步,距离陈默不到五米。
它的嘴再次张开,这次发出的不再是信号频率,而是一个含混的音节。
“回……来……”
陈默的动作顿住了。
那两个字的发音拖沓、生硬,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在播放一段损坏的唱片。
但音色——
那个音色,和思维同步中听到的那个在地下室里说话的声音,重叠了。
“不够,还不够完美。”
“长河,你的作品,还缺少一个能承载一切罪恶的灵魂。”
陈默的右手在裤兜里攥紧了那把黄铜钥匙,钥匙齿纹的凸起硌进掌心。
长河。
那是原主父亲的名字。
陈长河。
这些模仿者身上残留着他父亲的声音数据。
不是录音,是液态金属对制造者神经信号的残余记忆。
二十多年过去了,这些记忆已经降解成了碎片,只剩下几个重复率最高的音节。
“回来”。
陈长河在制造这些模仿者的时候,心里想的最多的一件事,就是回来。
回到地面,回到那个他用火海送出去的孩子身边。
陈默松开了攥着钥匙的手。
他的掌心有四道被齿纹压出的红痕,整齐地排列着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,被墙壁反射出层叠的尾音。
七个模仿者同时停下了脚步。
领头那个保持着陈长河面孔的模仿者,头部的金属球体上出现了更剧烈的形变。
那张脸在精细化——眼窝加深了,嘴角的纹路变得清晰,甚至连鬓角的发丝纹理都在一根一根地凝聚。
它在努力还原一张完整的人脸。
但二十多年的数据降解让这个过程充满了错误。
左眼比右眼大了一圈,鼻梁的角度偏了两度,额头上有一块区域始终无法成型,露出下面空洞的金属内腔。
一张残缺的脸。
它看着陈默,嘴唇颤动。
“带……走……”
两个新的音节,比之前的“回来”更加模糊,几乎淹没在金属摩擦的噪音里。
陈默向前走了一步。
其余六个模仿者的身体表面同时泛起了剧烈的波纹,液态金属的荧光亮度骤然提升,从青绿变成了刺目的亮白。
那是攻击前的能量聚集状态。
领头的模仿者猛地转身,面朝其余六个同类。
它的右臂变形了。
前臂的液态金属在零点三秒内重组成一根半米长的金属刺,刺尖指向身后最近的一个模仿者。
六对一。
它用这个姿态,挡在了陈默面前。
“走。”
第三个音节,比前两个清晰得多。
陈默看着那个用他父亲残缺面孔挡在自己面前的造物,左臂的液态金属不再震颤。
它安静了下来。
彻底地安静了下来。
“隧道尽头是什么?”陈默问。
模仿者没有回答。
它的语言能力已经耗尽了所有残存的数据,头部球体上那张残缺的脸开始缓慢地崩解,从边缘向中心融化。
但它的右臂依然保持着金属刺的形态,指向那六个同类。
六个模仿者的荧光持续增强,它们的四肢开始变形,手指融合成刀刃,脊柱弯曲成弓形,像六头准备扑杀猎物的金属兽。
领头模仿者的双腿扎进了地面,液态金属渗入隧道的钢筋混凝土结构,将自己锚定在原地。
它不打算让开,也不打算退让。
陈默的左臂抬起来,掌心对准了那六个正在蓄力的模仿者。
“404。”
他的声音通过李科改装的骨传导通讯器,传入了数百米外的维修管道。
“你还有多少时间到控制室?”
通讯器里传来404压到极限的气声,混着他身体在狭窄管道里蠕动的摩擦声。
“五分钟,最多五分钟。”
陈默收回目光,落在那六个距离他不到四米的金属兽身上。
“你有三分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