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04的膝盖磕在管道内壁的焊缝上,痛得他差点叫出声。
夜莺的军靴底板出现在他前方不到半米的位置,无声地向前移动,速度均匀,像被无形力量操控着。
管道的截面只有六十公分见方。
404的背包刮着管道顶部,发出窸窣的声响。
每一次接触,夜莺的靴底就会停顿零点五秒——那是无声的警告。
404咬住自己的下唇,把背包带子往下拽了两公分,继续匍匐前进。
管道里的空气闷热、潮湿,混着铁锈和某种类似臭鸡蛋的气味。
二十多年没有通风的密闭空间,空气的含氧量只够维持基本呼吸,稍微加快一点节奏,胸腔就开始发紧。
他用右手腕上绑着的微型终端计算距离。
从侧向管道分支进入主管网,向北爬行一百二十米,在第三个T型接口左转,再前进八十米,就能抵达核心控制室上方的通风格栅。
他已经爬了两百一十米。
还剩最后一段直线。
夜莺在前方停住了。
404差点撞上她的靴底,他及时刹住身体,抬起头。
夜莺的右手从身侧伸出来,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。
停。
404屏住呼吸。
管道外面传来声响。
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,也不是金属流动的黏滞音。
是脚步。
或者说,某种模拟脚步的声响,节奏不均匀,轻重不一致,像一个正在学习走路的婴儿。
那个声音从管道下方传来,距离他们不到两米。
404把脸贴在管道底板上,透过一条不到一公分的焊接缝隙往外看。
他的瞳孔骤然缩紧。
一个模仿者就在他们下方的走廊里。
但这个模仿者和陈默遭遇的那些不同。
它的体型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大小,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,在走廊的墙壁上横向移动,像一只金属蜘蛛。
它的头部球体上没有试图成型的面孔,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圆形孔洞——
像一张嘴,正在无声地咀嚼着什么。
陈默说有七个。
这是第八个。
404的手开始发抖,他努力控制住不让牙齿打颤。
夜莺的左手无声地滑到腰侧,抽出了一把短刃。
刀身只有十五公分,消光涂层在黑暗中完全不可见。
管道外,那个蜘蛛形态的模仿者停了下来。
它的头部球体缓慢地转动,那个圆形孔洞对准了管道的方向。
404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
他的手腕终端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电子蜂鸣——电池低电量警告。
那个声音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,刺耳得像一声尖叫。
模仿者的反应是瞬时的。
它的四肢同时发力,整个身体从墙壁上弹射出去,精准地贴在了管道的外壁上。
404能感觉到脚下的金属板在震动。
那个东西在管道外面爬。
金属与金属接触的声音从脚底向头顶方向移动,越来越近。
管道外壁开始变形,一个肉眼可见的凸起正在金属板上鼓出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从外面挤进来。
夜莺动了。
她的身体在六十公分见方的管道里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翻转——
她从匍匐姿态变成仰面朝天,短刃握在右手,刀尖对准了那个正在扩大的凸起。
凸起的金属板被一根暗绿色的金属触手从外面刺穿了。
触手的直径不到两公分,表面覆盖着密集的倒刺,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须。
它在管道内部左右摆动,搜索着活体目标。
夜莺没有砍断它。
404张嘴想问为什么,夜莺的左手食指竖在唇前。
触手在管道里搜索了三秒钟,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——
夜莺的身体贴着管道内壁,与触手的摆动幅度始终保持着不到两公分的间隙。
她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每分钟四次,体温在这种极度控制下开始下降。
触手收回去了。
管道外壁上的凸起缓慢恢复平整,金属蜘蛛的爬行声向反方向移动,渐渐远去。
404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,衬衫贴在皮肤上,凉得发寒。
“它走了?”他用气声问。
“暂时。”夜莺翻回匍匐姿态,短刃收回腰间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砍?”
“砍断触手会释放液态金属碎片,碎片有独立的追踪功能。”
404把这条信息存进大脑,同时在心里给自己的恐惧程度又加了两个等级。
“走。”夜莺重新开始向前移动,速度比之前快了三成。
404的手腕终端上,距离控制室还有最后四十米。
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那根触手,不去想管道外面可能还有多少个没被计入的模仿者,不去想如果刚才那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脸会发生什么。
他只想着陈默说的那句话。
三分钟。
他的脑子里开始自动倒计时。
一百八十秒。
一百七十九。
一百七十八。
二十米。
管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下的九十度拐角,拐角下面就是控制室上方的通风格栅。
夜莺在拐角处停下来,探出一面巴掌大的反射镜。
镜子里映出了一个方圆约三十平米的空间。
控制室。
和隧道里废弃的环境不同,这个房间里的设备仍在运转。
房间正中央是一台圆柱形的装置,直径约两米,高度直达天花板。
圆柱体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圈,每一圈线圈都在发出低频的嗡鸣,蓝白色的电弧在线圈之间跳跃。
电磁发生器。
404盯着那台装置,技术宅的本能压过了恐惧。
他看出了门道。
那台设备的设计架构,和他在任何教科书或者论文里见过的都不一样。
线圈的排列方式不是常规的螺旋形,而是一种三重嵌套的环形结构——和黄铜钥匙上那个三个交错圆环的烙印,一模一样。
“夜莺姐。”404的气声里混进了一丝技术人员特有的兴奋。
“我能关掉它,但我需要直接接触控制面板。”
他指了指镜子里映出的、电磁发生器底座旁边的一个操控台。
操控台上有十二个物理旋钮和一块已经碎裂了大半的显示屏。
“格栅到操控台,垂直距离四米,水平距离两米。”夜莺的评估精确到厘米。
“跳下去,三秒到操控台。”
“你需要多久关掉它?”
404在脑子里飞速运算。
“如果面板还能用,三十秒。如果不能,我得手动断开线圈供电,大概……一分钟。”
骨传导通讯器里传来了陈默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比之前粗了半个调,混着某种沉重的喘息。
“一分钟太长了。”
隧道那边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闷响,通讯器里的音频出现了短暂的失真。
“四十秒。”陈默说完,通讯中断了。
404把牙咬得咯吱响。
“四十秒就四十秒。”
夜莺已经用短刃撬开了通风格栅的四颗螺丝。
她单手托着格栅板,无声地将它从框架上取下来,放在管道里。
冷风从下方灌进来,带着电磁设备特有的臭氧气味。
夜莺的身体从管道口滑出去,四米的垂直落差,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。
404趴在管道口往下看,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松开了扒着管道边缘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