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04的脚底板撞上水泥地面的一瞬间,两条腿传来一阵发麻的痛感。
他踉跄了两步,右膝磕在操控台的边缘上。
夜莺已经在门口的位置设好了防线,短刃横在胸前,背靠门框,视线锁着走廊的方向。
“开始。”她说了一个字。
404扑到操控台前。
显示屏碎了三分之二,剩下的部分还在闪烁着雪花般的杂讯。
他无视屏幕,双手直接按上了那十二个物理旋钮。
旋钮的阻尼手感告诉他,其中八个还能正常工作,四个已经锈死。
他从背包里扯出一把折叠螺丝刀,撬开操控台的金属面板。
面板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,颜色早已褪去,只能靠线径和排布位置来判断功能。
“七号线圈是主供电回路,切断它就能让整个系统进入衰减模式。”
他嘴里念叨着,手指在线路丛中翻找。
骨传导通讯器里,他听见了隧道方向传来的声音。
金属碰撞金属。
不是一次两次,是连续不断的密集撞击,频率快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。
那是陈默在和六个模仿者正面交战。
404的手抖了一下,螺丝刀差点脱手。
他用左手把右手腕握住,强行稳定住了自己的手指。
三十五秒。
他找到了七号线圈的主供电线路。
一根手指粗的铜芯缆线,外层的绝缘皮已经龟裂,露出里面氧化发黑的铜芯。
他把螺丝刀的刀头抵在缆线上,准备切断。
手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到了缆线下面压着的东西。
一张纸。
准确地说,是一张被塑封过的工程图纸,用胶带固定在操控台的内壁上。
图纸的边缘已经发黄卷曲,但塑封层完整地保护了上面的内容。
404的目光在图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,瞳孔骤然放大。
那不是电磁发生器的图纸。
那是一张人体结构图。
图纸上画着一个人形轮廓,左臂的位置被单独放大,用红色墨水标注了上百个数据节点。
每一个节点旁边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,笔迹工整到了偏执的程度。
图纸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批注,字体和其他标注明显不同,笔画更潦草,力度更重,像是在极端情绪下写成的。
“给我的儿子。当你看到这张图的时候,关掉这台机器,然后去三号走廊尽头的门后面。钥匙你已经有了。——长河。”
404的手悬在缆线上方,大脑在极速运转。
二十秒。
他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螺丝刀的刀刃切入铜芯缆线,火花从切口处迸射出来。
七号线圈的供电中断了。
圆柱形电磁发生器的嗡鸣声开始衰减,从低沉的轰鸣变成断续的呜咽,蓝白色电弧的亮度肉眼可见地下降。
门口的夜莺感受到了变化。
她的头发从静电的影响中释放出来,从半悬浮的状态软软地落回肩膀。
空气中的臭氧浓度在下降,取而代之的是地下特有的潮湿霉味。
十五秒。
404的手没有停。
他切断了八号、九号线圈的供电,然后用螺丝刀暴力拧开了锈死的四个旋钮中的两个,将它们拨到了零位。
电磁发生器的嗡鸣声彻底消失了。
圆柱体表面的线圈不再发光,整个控制室陷入了黑暗。
404腕上终端的屏幕成了唯一的光源,惨白的光照亮了他沾满铜锈和汗水的手指。
骨传导通讯器里,隧道方向的金属撞击声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变化。
频率骤降。
然后是一连串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像重物坠地。
陈默的声音传来,带着急促的呼吸和通讯器特有的电流杂音。
“搞定了。”
404的双腿一软,靠着操控台滑坐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金属面板的边缘,他连疼都顾不上了。
“默哥。”他喘着粗气,从操控台下面抽出那张塑封图纸。
“这里有你爸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通讯器里沉默了三秒。
“我过来。”
夜莺从门口退了两步,给通道让出视野。
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模仿者那种不均匀的诡异节奏,是人类的步伐。
但步幅比正常行走小了一截,着地的重心偏向右脚——左臂的重量在高强度使用后影响了他的平衡。
陈默走进控制室的时候,404看清了他的状态。
风衣的左半边被撕碎了,液态金属手臂完全暴露在外,表面布满了密集的划痕和凹坑。
几处深坑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——
不是血,是高负荷运转后,液态金属内部碳基耦合液溢出的痕迹。
右侧太阳穴有一道三公分的裂口,凝固的血痂和汗水混在一起,顺着颧骨往下淌。
他走过来,接过404手里的图纸。
那条液态金属左臂上的划痕,在触碰到图纸塑封层的瞬间,开始自行修复。
金属流过凹坑和裂口,将表面重新填平打磨。
404亲眼看着那些伤痕在几秒钟内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陈默没有在意手臂的变化,他的视线从图纸上那个人形轮廓移到右下角的批注,逐字看完。
他的手指按在“给我的儿子”那几个字上,指腹的皮肤感受到塑封层下面、墨水渗入纸张的细微凹凸。
他收起图纸,折好,放进了内侧口袋。
“三号走廊。”陈默看向夜莺。
夜莺没有问三号走廊在哪里。
她走出控制室,头部微转,扫视了左右两条走廊的方向标识。
墙壁上的区域编号牌早已锈蚀模糊,但漆面脱落后露出的底漆还保留着数字的印痕。
她向左走了三步,在一个分叉口停下来,用短刃刮掉了指示牌上的锈层。
一个阿拉伯数字3。
三号走廊比之前的隧道更窄,天花板更低,成年人需要微微弯腰才能通过。
地面没有积水,空气干燥得多,温度也比外面高了几度。
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。
不是隧道入口那种工业级的防爆门。
这是一扇木门。
在地下八十米的废弃核设施里,一扇普通的、木质的门。
门板的表面涂着深棕色的油漆,门把手是黄铜的,款式老旧但保养得当,没有锈迹。
门框的上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,纸条被透明胶带覆盖保护,上面写着两个字。
“陈宅。”
404的嘴张开了,半天合不上。
夜莺的刀尖降了两寸。
陈默站在门前,从脖子上取下了那把黄铜钥匙。
钥匙插入锁孔,严丝合缝。
他转动钥匙。
锁芯的咔嗒声清脆利落,和二十年前在工厂里锻造的那一天没有任何区别。
门开了。
404腕上终端的光照进门内,照亮了一个约十五平米的房间。
一张单人行军床靠在左侧墙壁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
一张工作台占据了右侧的全部空间,台面上摆满了工具、图纸和零件。
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,板上用图钉固定着十几张照片。
照片是彩色的,颜色已经偏黄,但内容清晰可辨。
有一个穿警服的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医院门口的。
有那个男人蹲在地上教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走路的。
有幼儿长大了一些,骑在男人肩膀上笑得露出了豁牙的。
最后一张照片被单独钉在软木板的正中间,四周没有其他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只成年男人的手,粗糙,布满老茧,指节变形。
那只手握着一只小小的婴儿的手,婴儿的五根手指只能勉强包住男人的食指。
照片下面,用和图纸批注相同的笔迹,写着一行字。
“这是我做过的,最好的作品。”
陈默站在那张照片前面,液态金属左臂垂在身侧,金属表面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细密波纹,频率和他此刻的心跳完全同步。
404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
他低下头,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。
夜莺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,没有回头看房间里面。
陈默的右手抬起来,指尖触碰到了那张照片的边缘。
思维同步没有启动。
没有画面,没有记忆碎片,没有来自过去的信息冲击。
只有指腹传来的、相纸粗糙的触感。
和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、从胸腔正中间向四周扩散的钝痛。
他的手停在照片上,一秒,两秒,三秒。
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工作台上。
台面的灰尘很厚,但最里侧靠墙的位置,放着一个金属箱子。
箱子的尺寸和一个公文包差不多,表面是拉丝不锈钢,没有灰尘——密封设计阻止了空气中的微粒附着。
箱子的锁孔,和门上的锁孔是同一个规格。
陈默拔出黄铜钥匙,插入箱子的锁孔。
锁开了。
箱盖掀起,内部用黑色海绵模具分隔成了三个区域。
第一个区域放着一块硬盘,老式的机械硬盘,容量标签上写着2TB。
第二个区域放着一沓文件,文件被真空塑封,封面上印着塔耳塔洛斯的三环标志,标题栏只有两个词。
PROJECT SCRIBE.
执笔者计划。
第三个区域的海绵模具里,嵌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球体。
球体表面的纹理和陈默左臂上的液态金属一模一样,但颜色不同。
不是暗黑色,是纯白色。
球体在箱盖打开的瞬间开始发光,白色的辉光从它的表面向外扩散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陈默的左臂上,修罗级液态金属产生了剧烈的反应。
金属表面的波纹不再是细密的涟漪,而是大幅度的翻涌。
整条手臂从手指到肩膀,每一寸金属都在震颤、重组、再震颤。
那个白色球体在海绵模具里轻微地转动了一下,面朝陈默的方向停住了。
404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默哥,那个白色的球——”
他的话被打断了。
因为金属箱里那份塑封文件的封面下方,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,在白色辉光的照射下,清晰地浮现了出来。
“陈默,当你读到这些的时候,你需要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执笔者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执笔者是一个位置。”
“而你父亲,是最后一任。”